Sub-1纳米芯片相关半导体技术进展
材料与工艺方向
极紫外(EUV)光刻系统、体积光刻、二维材料技术均持续迭代,面向下一代高性能半导体,用于制备尺寸亚 1 纳米的器件结构。
比利时微电子研究中心(imec)发布的技术路线图、IBM 近期公布 0.7 纳米工艺方案,都预示未来几年实现亚 1 纳米芯片的可行性不断提升。
市场需求正在推动全新制程技术研发。当前商用极紫外设备体积庞大、造价高昂;科研人员正探索新型微晶体管制造方案,路线涵盖三维体积光刻以及二维半导体材料。
体积光刻技术
为提升半导体制造产能、降低生产成本,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科克雷尔工程学院研究团队开发出一款新型光刻设备。
商用极紫外光刻设备单价超 2 亿美元,整机占地相当于一整间实验室。得州工程师精简传统设备架构,仅保留核心元器件,研发出台式极紫外光刻装置。该设备搭配三维体积图形化光刻工艺,突破现有制造流程的一大瓶颈:传统商用极紫外光刻只能分层分步加工三维纳米结构。
“实际曝光耗时并不长,” 得州大学张治豪(Chih-Hao Chang)教授表示,“但整套制程往往需要耗费数天。”
而依托胶体塔尔博特光刻(CTL)这一极紫外工艺的体积光刻技术,可制备最小特征尺寸 25 纳米的三维纳米结构。该方案以自组装纳米球单层作为掩模,搭配台式高次谐波(HHG)极紫外光源照射,形成立体光强分布图案。
张治豪介绍,实验证实仅需单次曝光,就能制备可调控晶胞构型的二维纳米结构,以及最小尺寸 25 纳米的三维纳米结构;曝光时长由数天缩短至数分钟。


图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搭建的极紫外体积光刻系统
科克雷尔团队刚刚完成一款极紫外新材料测试,该材料由合作单位得州大学达拉斯分校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研发,后续还将开展更多材料验证。小型台式光刻设备能够大幅加快科研迭代速度。
目前该工艺仅可加工周期性结构,更加适配存储芯片与光子芯片场景。团队终极目标是打造速度更快的光刻设备,实现更复杂图形制备,支撑亚 1 纳米制程落地。
研究员绍拉夫・莫汉蒂称:“除半导体制造外,三维纳米结构图形化技术还可应用于纳米药物、量子计算以及新型材料合成等生物医药领域。”
低成本极紫外光刻方案
行业也在通过其他路径解决亚 1 纳米制程极紫外设备成本高昂的难题。日本冲绳科学技术大学院大学(OIST)的新留翼(Tsumoru Shintake)教授,提出高数值孔径(高 NA)极紫外光刻照明系统与投影物镜的颠覆性重构方案。
仿真结果显示,这套设计能够抑制掩模三维效应等棘手光学缺陷、提升分辨率,相比现有极紫外方案以更低成本制造更小尺寸芯片。
“现有单台极紫外光刻设备造价高达数亿欧元。我的全新设计,能够以远低于当前顶尖设备的成本实现 2–3 纳米级精细图形复刻。” 新留翼表示。
极紫外光刻技术原理:产生波长仅 13.5 纳米的极紫外光线,经由照明系统投射至载有电路版图的反射式光掩模;反射后的光束进入投影物镜,通过多组反射镜缩小、聚焦,将版图投影至硅片;后续再通过刻蚀工艺,把图形转移到晶圆之上。
想要提升芯片元器件集成密度,业界研发重心转向高 NA 极紫外光刻。数值孔径(NA)决定光学系统接收、发射光线的角度范围;更高 NA 可以捕获更大角度光束,镜头得以分辨更细微结构。理论上,分辨率极限与数值孔径呈反比,更高 NA 赋予半导体光刻更强的精细图形加工能力。
新留翼研究验证:一组凹凸配对反射镜是否可以充当投影物镜。最终方案演进为两级光路架构,每一级均配置凹凸镜组。初期试验并未成功,但他很快发现:经过精密排布的反射镜,通过多次反射有望抵消光学畸变,同时维持高数值孔径。借助光学仿真软件 OpTaliX 历时数月大量运算,团队确定同时满足高 NA 与成像质量所需反射镜曲率与空间位置。
这套面向高 NA 极紫外光刻的四镜同轴投影系统,能够有效消除影响极大的掩模三维效应。整体采用两级凹凸镜组合架构,各级内部以及级间实现光学像差相互抵消,原理近似双高斯镜头;光线穿过每面反射镜中心通光孔,光遮挡程度处于可接受区间。
方案可实现 0.5 与 0.55 两组数值孔径,圆形曝光视场直径分别为 20 毫米、30 毫米。视场边缘径向残余畸变达到数微米,扫描运动容易造成成像模糊,会对步进扫描整机设计形成约束;有效视场缩减至 14×14 毫米以及 21×21 毫米。
但该架构可将扫描机构从掩模端移除,简化整机结构。极紫外曝光阶段晶圆与光掩模全程静止;依靠掩模前方两组矩形扫描镜提供照明,形成双线扫描视场,搭配离轴照明技术进一步提升光刻分辨率。
和所有前沿研究一样,方案尚存局限。仿真模型假设反射镜实现 100% 反射率且无缺陷;从仿真走向工程样机,需要大量精密工程攻关。新留翼团队下一步目标是搭建实体原型,现已启动极紫外硬件开发,致力于打造低成本高性能极紫外光刻装备。
“这套架构能够大幅简化高 NA 设备、降低制造成本,为半导体制造开辟全新方向。未来设备造价有望降至现有商用机型的四分之一。” 新留翼说道,“更高精度图形能力可以制造更高密度存储芯片、能效更优的逻辑芯片。该技术或将带来社会性变革,支撑数据中心与人工智能发展,让电子产品速度更快、能耗更低、长期使用成本下降。”
面向超微晶体管的二维材料
二维材料被视作亚 1 纳米半导体制程的核心技术路线。二维过渡金属硫族化合物(TMD),包括二硫化钨(WS₂)、二硒化钨(WSe₂)、二硫化钼(MoS₂),可用于制备尺寸持续缩小的晶体管。
阿斯麦(ASML)、台积电、imec 近期联合展示基于二维材料的 300 毫米晶圆晶体管器件;采用极紫外光刻工艺,接触多晶硅栅间距(CPP)达到 50 纳米,同时制备 N 型场效应管(nFET)与 P 型场效应管(pFET)。
imec 计算与存储器件技术研发副总裁古里・桑卡尔・卡尔评价,这是二维材料晶体管从实验室走向量产线的关键里程碑。原子级超薄导电沟道能够在超微尺度设计下构建高性能缩小器件,在栅极尺寸、沟道长度持续缩减时,依然具备优秀的沟道静电控制能力与可用载流子迁移率。
“我们联合合作伙伴搭建 300 毫米试验平台,在符合工业标准的尺寸下开展二维材料研究。我们欢迎整个半导体产业链携手合作,推动这一类全新沟道材料与器件性能迭代。” 他补充道。
台积电首席技术官曹敏博士表示:“这项联合研究持续拓宽半导体创新边界。研发重点在于降低技术落地风险、加速‘实验室到产线’转化,保障突破性新材料(尤其是新型沟道材料)快速高效整合至先进制造工艺,最终输出顶尖芯片解决方案。”

图注:台积电与 imec 在 300 毫米晶圆上制备完成二维材料晶体管
阿斯麦欧洲技术开发中心总监艾蒂安・德・普尔泰雷称:“二维过渡金属硫族化合物有望制备尺寸更小、性能更强的晶体管。但此前 300 毫米产线验证的二维沟道器件尺寸偏大,且采用老旧光刻工艺。依托极紫外光刻更高分辨率,我们成功制备沟道长度低至 28 纳米的 TMD 晶体管,栅间距可匹配当前最先进工艺节点。”
面向亚 1 纳米设计沉积二维薄膜,主流方案依托化学气相沉积(CVD),直接在工业硅片或承载衬底上生长二硫化钼、二硒化钨。金属有机化学气相沉积(MOCVD)依靠更低生长温度,兼容标准 CMOS 工艺热预算;直接生长工艺难以实现时,可以通过干法 / 湿法转移技术,将预制二维薄膜转移至目标晶圆。还有改良型原子层沉积(ALD)工艺,可在原子级超薄沟道表面共形沉积超薄高 k 绝缘氧化层,同时避免形成表面陷阱态。
器件究竟能缩至多小?
二维过渡金属硫族化合物的微缩极限在哪里?韩国科学技术院(KAIST)研究团队借助量子力学原子尺度仿真技术,实现极限预测。
韩国科学技术院电气工程系金龙勋(Yong-Hoon Kim)教授,开发一套计算设计方法,通过仿真分析预测下一代半导体晶体管的微缩边界。
晶体管尺寸不断缩小,量子隧穿效应愈发显著,造成电流控制难度上升。因此,厘清量子隧穿效应约束下晶体管最小可行尺寸,是至关重要的课题。
依靠实验手段几乎无法直接测定晶体管微缩极限。现有技术很难在原子尺度精准调控、定量表征金属电极与半导体导电沟道的接触区域。
研究团队采用第一性原理计算,仅依托基础物理定律求解材料特性,不依赖实测数据。团队此前提出一套全新理论计算框架:多空间约束搜索密度泛函理论(MS-DFT)。该框架精准解析金属与半导体界面电子输运复杂量子现象,将第一性原理计算适用范围从材料拓展至完整器件。
本次研究依托这套框架开展计算型传输长度法(TLM)仿真,提取金属–半导体界面接触电阻参数。基于原子尺度 TLM 计算结果,确定量子隧穿极限阈值。
团队将该方法应用于单层二硫化钼器件,分析电子向沟道内部渗透程度,以及金属电极类型、接触原子构型对电流调控能力的影响。结果显示:晶体管最小尺寸由电极材料与接触结构共同决定。这意味着,无需流片制造,仅依靠计算机仿真就能提前预判器件性能与物理极限。
临界隧穿长度属于可变动设计参数,取决于金属功函数以及金属–半导体界面接触构型。研究团队验证,在筛选的候选金属与接触结构方案中,能够将电子漏电流的临界长度压缩至 4 纳米以内。该结论证明晶体管具备进一步小型化的空间。
除此之外,团队提出下一代芯片低功耗设计思路:融合多种物性存在差异的二维半导体材料进行器件组合。
这套体系搭建起流片前预判微缩极限、优化器件构型的平台,未来会成为核心芯片设计工具组成部分。
金龙勋教授表示:“本研究意义在于提出界定下一代晶体管最小尺寸的全新物理判据。针对实验难以观测的 10 纳米以下区间量子效应开展计算分析,为将相关理论成果运用于新一代晶体管设计打通道路。”
路线方向是否可行?
维也纳工业大学(TU Wien)研究团队最新研究表明:许多曾经被寄予厚望的二维材料,实际上并不适合用于该场景。仅研究材料本体特性远远不够,界面效应必须纳入考量。二维材料与绝缘介质堆叠时,二者之间会不可避免形成极窄间隙,大幅劣化器件电学性能。

图注:维也纳工业大学针对二维材料范德华力开展研究
维也纳工业大学微电子研究所马赫迪・普尔法特教授与蒂博尔・格拉瑟教授共同主导该研究:“长期以来,科研人员高度关注石墨烯、二硫化钼等新型二维材料优异的电学特性。但经常被忽略的一点:单一二维材料无法构成电子器件,还需要绝缘层,一般为氧化物介质。从材料科学视角来看,这正是难点所在。”
绝缘层需要尽可能薄,才能精准调控二维材料内部电场,支撑器件极致小型化。
“大量二维材料与绝缘介质组合体系中,层间结合力偏弱,” 格拉瑟解释,“二者仅依靠范德华力维系,半导体与绝缘体之间吸引力微弱,两层无法紧密贴合,持续存在间隙。”
间隙宽度大约 0.14 纳米,比单个硫原子直径还要小,却会严重损害电学性能。
“间隙削弱两层之间电容耦合。无论材料本征特性多么优异,间隙都将成为性能瓶颈。只要间隙存在,就为器件小型化划定一道根本性物理上限。” 格拉瑟说道。
可行解决方案是拉链型材料体系:半导体与绝缘介质相互咬合形成强化学键,消除界面间隙。
普尔法特提出:“半导体行业想要落地二维材料器件,有源层与绝缘栅介质必须从研发初期就一体化协同设计。”
典型二维拉链材料包含铋基化合物,例如二维 Bi₂SeO₂半导体搭配自身原生氧化绝缘层;以及二硫化钼这类 TMD 材料,直接与二氧化铪(HfO₂)等适配高 k 栅介质键合。
格拉瑟总结:“我们的研究对半导体行业具备参考价值,可以预判哪些材料适合未来小型化工艺,哪些并不适用。倘若研发只聚焦二维材料本身,从一开始忽视必不可少的绝缘介质层,行业或将投入数十亿美元攻关一条受基础物理限制、无法走通的技术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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